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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是一场“认识你自己”——从德尔斐到佛罗伦萨 2016/8/5 10:34:49

相比于雅典卫城的人流如织,德尔斐要冷清许多,我们抵达的那一天只遇到四五拨游客。

回眺近3000年前,这里却是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尤其在泛希腊先民的眼里,这里更是世界的中心。古希腊神话里,众神之父宙斯放飞了两只鹰,它们绕地球相向而飞,最终汇合于德尔斐。希腊人在这里建造了阿波罗神庙,并在其正中立石为记,形成“地球之脐”。

“世界中心”驱动着泛希腊先民们的步伐,他们从雅典城邦赶来、从伯罗奔尼撒半岛赶来、从克里特岛赶来,甚至从爱琴海对面的小亚细亚赶来……他们络绎不绝地赶来,只为听取阿波罗给出的神谕。嫁娶、吉凶、生死、战事、当然也少不了政治,阿波罗通过女祭司皮提亚之口尽可能的给出答复。

这些神谕在多大程度上灵验不得而知,其中绝大多数已随风消逝。但仅凭其留下的最著名一句,便已值得留出一天专程造访。

从雅典乘坐大巴一路往北,穿行过奥林匹斯诸神们曾经飞舞的苍翠群山,两小时左右可到德尔斐。

 

(德尔斐神庙)

阿波罗神庙位于一个陡峭的山坡上,正前方是空旷的山谷。神庙仅剩下几根残柱,而且被围栏阻隔,无法靠近。旅人们只能在脑海里努力勾勒德尔斐鼎盛时期的样子:以阿波罗神庙为核心的建筑群巍然矗立,神庙的顶部镌刻着奥林匹斯众神的浮雕,门柱上则是那句照耀千古的神谕——“认识你自己”。

所谓神谕,本是人言,只是希腊先哲不够自信,借神之口以增加权威。我想,这句神谕之所以流传数千年不息,是因为它道出了人性的斯芬克斯之谜——“我是谁?”。

这个看似最简单却又最复杂的问题难倒了高手无数,意大利诗人阿尔多·帕拉采斯基为此专门写了首诗,题目便叫《我是谁?》:

   我,或许是一名诗人?

   不,当然不是。

   我的心灵之笔

   仅仅描写一个奇怪的字眼——

    “疯狂”。

   我,也许是一名画家?

   不。也不是。

    我的心灵的画布

   仅仅反映一种色彩——

    “忧愁”。

   那么,我是一名音乐家?

   同样不是。

   我的心灵的键盘

   仅仅弹奏一个音符——

    “悲哀”。

   我……究竟是谁?

   我把一片放大镜

   置于我的心灵前

   请世人把它细细地

   察看。

   我是谁?

   ——我的心灵驱使的小丑。

自我诘问一番,诗人竟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心灵驱使的小丑”,够谦卑,够坦诚。夸张点说,人成圣或入魔,不过取决于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华山论剑中,欧阳锋击败群雄,却掉进黄蓉巧设的陷阱,因无法回答“我是谁”而奔向癫狂。天性敦厚如郭靖也陷入“我是谁”的困惑,幸而成功逃脱,遂成“侠之大者”。

漫步于德尔斐和雅典卫城的遗址当中,我的脑海里浮现一幕场景:公元前399年,雅典公民法庭以280221的投票结果判处西方哲学之父苏格拉底死刑。苏格拉底奉“认识你自己”为自己的信条,终生致力于教导雅典公民如何理性地思考。

给出最伟大神谕的地方,却也造成了最令人惋惜的人性悲歌。

苏格拉底之后,理性之路道阻且长。米兰大教堂的135个尖塔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游客们沉醉于最杰出的哥特式教堂之美轮美奂。

时间最大的好处之一是,只要期限够长,便足以消化多数的蒙昧。公元313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在这里签署米兰赦令,从此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合法宗教,其后进一步成为帝国的国教,其余宗教则沦为异教遭到取缔,文明史进入漫长而暗黑的中世纪。

与古希腊神话里那些形形色色、充满七情六欲的神灵相比,中世纪的神是高不可攀而且是唯一的,而人则是神的卑微的奴仆。在圣马可大教堂里、在威尼斯总督府里,可以看到中世纪画家笔下的神圣形象庄严肃穆、色调灰暗,他们甚至真的在上帝、耶稣和圣母的头上画上一圈圣光,以示神人之间不可跨越的分野。

到了佛罗伦萨,画风徒然明亮而生动起来。米开朗基罗《圣家族》里的圣母玛利亚是一个人间慈母的形象,而圣子耶稣则如邻居家的大胖小子,他们头顶的光环也消失不见了。波提切利最著名的画作《维纳斯的诞生》和《春》开始展现女性曼妙的身姿。

 

(维纳斯的诞生)

最著名的当然是雕塑《大卫》,米开朗基罗用他鬼斧神工般的技艺呈现出一种外在和内在全部理想化的男性美。我们到达佛罗伦萨的当天,35度的高温烈日下,来自全世界的游客们不惜排上两个小时的长队,准备进入学院美术馆一睹大卫真迹。这点辛苦是值得的,《大卫》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展现了人体美,更在于他预示了人从神统治下的解放,大卫挺立的身姿和坚定的眼神里投射出文艺复兴的光芒。

站在米开朗基罗广场俯瞰,佛罗伦萨的傍晚是一幅天然的油画:夕阳倾泄而下,阿诺河被铺染成一道金光,远处是建造时同样被视为离经叛道的拥有宗教界最巨大圆形穹顶的圣母百花大教堂。

 

(佛罗伦萨夕照)

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摇篮,当代人的确应当感谢这座城市,感谢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布鲁内莱斯基等艺术家以及资助他们的美第奇家族,没有这座城市和这些人,便没有我们如今沐浴在其中的自由和理性。

回溯旅程发现,从德尔斐到佛罗伦萨,恰好是穿越人神共治、神统治人而抵达人性复归的过程。人类到了佛罗伦萨,才开始重新认识自己。

但是理性尚未成功,“认识你自己”的课题或许将伴随人类始终。20166月,英国以公投的形式表决脱欧,令全球大跌眼镜,事后调查发现,许多英国人并不知道欧盟是什么。在大卫雕像被创造出来500年后,英国人用一次公投在人类的理性路途上制造了一个大大的国际问号。

联系到身处的投资行业。价值投资的践行者彼得·林奇认为成功的投资应当是逆人性的,“投资的窍门不是要学会相信自己内心的感觉,而是要约束自己不去理会内心的感觉。”

人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生活于群体之中,古斯塔夫·勒庞的经典之作《乌合之众》指出,个人一旦融入群体,他的个性便会被湮没,群体的思想便会占据绝对的统治地位,而在一些情况下,群体的行为会表现出排斥异议、极端化、情绪化等特点。这种情形表现在股市里便是非理性的追涨杀跌,严重的甚至酿成股灾。

成功的投资者必须让自己跳出这样的情境,并采取逆向的行动,巴菲特表述为“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如果全面地理解巴菲特这句名言,他并非鼓励投资者剑走偏锋,在本质上他是在提醒大家不要盲从,而是要遵从理性。换句表述,投资需逆群体的非理性,回归自我的理性。从这个角度说,投资同样是一个破解人性斯芬克斯之谜的过程,是一场“认识你自己”。

只是人的无明太多了,要认识自己何其难?投资界另一位神一般的存在查理·芒格先生甚至专门写了《人类误判心理学》,共总结出25种在投资中需要注意的心理倾向。

 

(德尔斐神庙)

芒格的论述十分精彩,简单摘录以下几条笔记。阅读它们,许多人不免要产生“中枪”的感觉:

喜欢/热爱倾向:人类喜欢和热爱被喜欢和被热爱。这一倾向造成的一个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后果就是,它是一种心理调节工具,促使人们:1)忽略其热爱对象的缺点,对其百依百顺;2)偏爱那些能够让自己联想起热爱对象的人、物品和行动; 3)为了爱而扭曲其他事实。

讨厌/憎恨倾向:即使刚出生的人也会天生就讨厌和憎恨对他不好的人。这种倾向会促使深陷其中的人们:1)忽略其讨厌对象的优点;2)讨厌那些能够让自己联想起讨厌对象的人、物品和行动;3)为了仇恨而扭曲其他事实。

避免怀疑倾向:人类的大脑天生就有一种尽快作出决定,以此消除怀疑的倾向。

避免不一致性倾向:为了节省运算空间,人类的大脑会不愿意作出改变。这种倾向是如此强大,乃至一个人只要假装拥有某种身份、习惯或结论,他自己通常会信以为真。

受简单联想影响的倾向:许多人会根据从前的生活经验得出结论,从而犯错。避免因为过去的成功而做蠢事的正确对策是:1)谨慎地审视以往的每次成功,找出这些成功里面的偶然因素,以免受这些因素误导,从而夸大了计划中的新行动取得成功的概率;2)看看新的行动将会遇到哪些在以往的成功经验中没有出现的危险因素。

波斯信使综合症也是受简单联想影响倾向的结果——古代波斯人真的会把带来坏消息的信使杀掉。正确的对策是有意识地养成欢迎坏消息的习惯。伯克希尔有一条普遍的规矩:“有坏消息要立刻像我们汇报,只有好消息是我们可以等待的。”

禀赋效应:过度高估自己的私人物品的现象。人们作出决定之后,就会觉得自己的决定很好,甚至比没作出这种决定之前所认为的还要好。

托尔斯泰效应:在托尔斯泰看来,那些恶贯满盈的罪犯并不认为他们自己有那么坏,他们或者认为:1)他们从来没有犯过罪;或2)考虑到他们在生活中遭遇的压力和种种不幸,他们做出他们所做过的事,变成他们所成为的人,是完全可以理解和值得原谅的。

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失去造成的伤害比得到带来的快乐多得多,另外,如果有个人即将得到某样他非常渴望的东西,而这样东西却在最后一刻飞走了,那么他的反应就会像这种东西他已经拥有了很久却突然被夺走一样。

那些破产的人往往犯这种错误。人们对某样东西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对它倾注了心血和金钱。他们投入的越多,一贯性原理就越会促使他们想:“现在它必须成功。如果我再投入一点,它就会成功。”

这时候,“被剥夺超级反应综合症”也会出现:如果不再投入一点,我们就要前功尽弃啦。人们就是这样破产的——因为他们不懂停下来反思,然后说:“我可以放弃这个,从头再来。我不会执迷不悟下去——那样的话我会破产的。”

社会认同倾向:人们自动根据他看到的周边人们的思考和行动方式去思考和行动。如果一名教授安排10名实验员静静地站在电梯里,并且背对电梯口,那么当陌生人走近电梯时,他通常也会摆出相同的姿势。

这一倾向在什么时候最容易被激发呢?许多经验给出了下面这个明显的答案:人们在感到困惑或者有压力的时候,尤其是在既困惑又有压力的时候,最容易受社会认同倾向影响。

时隔近3000年,芒格先生呼应了德尔斐神谕。